【編者按】

四年一屆的全運會，匯聚了中國體壇最優(yōu)秀的運動員。

每一屆全運會，總有老將選擇在此與職業(yè)生涯揮手作別。他們的每一次奔跑、每一次沖刺、每一次起跳、每一次出手、每一次跌倒甚至是每一次失誤，都在書寫歷史、澆筑傳奇。

榮耀終章，是澎湃新聞在第十五屆全運會期間專門為即將離開賽場的老將設置的專欄。每一篇文章既是致敬，也是銘記。它們就如時光的切片，記錄著傳奇老將們從青澀到傳奇的蛻變，見證著從鋒芒到從容的升華。

蘇炳添的最后一次接力，出現(xiàn)了一些失誤，但無礙他偉大的職業(yè)生涯。

短跑生涯的最后一戰(zhàn)，在自己的家門口，蘇炳添沒有能夠站上領獎臺。

11月20日晚的廣東奧體中心體育場，早早就坐滿了觀眾，所有人都在等著見證蘇炳添的“最后一舞”。

這場告別演出，蘇炳添擔任第一棒。槍響、起跑、過彎、沖刺……一切似乎都朝著完美的謝幕劇本發(fā)展，直到蘇炳添和劉洪熙的交接出現(xiàn)了失誤，廣東隊失去優(yōu)勢，即便最后一棒的陳冠鋒拼盡全力，廣東隊依舊以0.03秒的劣勢屈居第四。

一個看似不完美的結(jié)局，卻讓粉絲口中的“蘇神”以一種最真實的方式和他心愛的跑道說了聲再見。

“這四年堅持下來，非常困難，可能這個苦只有我們的隊友才能知道，但我堅持下來了。”拿著麥克風站在跑道上，蘇炳添最后一次以運動員的身份和所有人分享了自己的內(nèi)心想法，“只有堅強不息的人，才能夠夢想成真。”

事實上，回顧蘇炳添短跑生涯的這21年，“堅持-想過退役-再堅持”是一個循環(huán)往復的過程——2014年，他想過退役，然后堅持到2015年，跑出了9秒99，成為首位闖入世錦賽男子百米決賽的亞洲人；2017年，他想過退役；然后堅持到2018年，跑出9秒91，兩次追平亞洲紀錄；2019年，他又考慮退役，然后堅持到2021年在東京跑出9秒83，成為第一個跑進奧運會男子百米決賽的中國飛人，并在同年終于圓夢全運會最高領獎臺。

在那段中國田徑“偶像真空”的歲月，蘇炳添為什么能成為這條跑道上那束光。答案或許就藏在那些他曾想要放棄卻堅持下來的平凡而真實的故事中。

蘇炳添在家門口完成“掛靴”儀式，正式告別百米跑道。

“不去探索極限，那我才是真的瘋了”

時間撥回到11年前，那時蘇炳添第一次考慮退役的問題。

2013年的莫斯科世錦賽半決賽，蘇炳添因為搶跑被罰出局，這次失利也是蘇炳添在那段時間陷入低谷期的一個標志性注腳。

在莫斯科遭遇失利之后的那個賽季，蘇炳添在賽場上表現(xiàn)得非常掙扎，彼時，他的最好成績只有10秒10，相比于前一年跑出的10秒06，他的狀態(tài)有些倒退。那段時間，蘇炳添的家人開始勸他退役：“你已經(jīng)做到最好了。”

事實上，在那個年代，25歲的田徑短跑運動員，已經(jīng)算是“高齡選手”，退役轉(zhuǎn)型成為教練或者管理者，本來就是很多運動員的職業(yè)規(guī)劃路徑。蘇炳添也有想過走上前輩的這條路，但心中對于“突破10秒06”的執(zhí)念，始終難以放下。

于是，蘇炳添做出了一個超出當時外界預期的決定——將自己的起跑腳從左腳換成了右腳。“不去嘗試新的東西的話，我可能10秒06就到頭了。如果到頭了，我就沒有繼續(xù)練下去的動力，所以改變一下，讓自己有個盼頭。”

對于當時技術動作已經(jīng)成形的蘇炳添而言，這樣的嘗試需要打破多年來的肌肉記憶、建立一套全新的體系。多年以后，蘇炳添曾經(jīng)回憶起那次決定，“有人問我，你是不是瘋了？我想，如果不嘗試去改變自己，去探索自己的極限，那我才是真的瘋了。”

換腳的過程比蘇炳添預期的還要困難。剛開始，他一度只能跑到10秒80區(qū)間，甚至在海外訓練時都跑不過同組的美國女運動員。在2015年的第一場室內(nèi)60米比賽中，蘇炳添只跑出6.71秒，這個成績是他自2009年以來的最差成績。

2015年在尤金，蘇炳添第一次打開10秒大關。而在此之前，蘇炳添其實已經(jīng)考慮過退役。

直到2015年5月底，突破接連而來。他先是在北京再次跑出10秒06，然后在10天之后的世界田聯(lián)鉆石聯(lián)賽尤金站，他第一次打開了10秒大關，跑到9秒99。

“我站上跑道時，突然有了一瞬間的靈感，覺得自己可以破10秒。”蘇炳添幾年前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回憶起了突破10秒大關的感受，“就像飛機升空一樣，越跑越快，腿抬得特別高”。

同一年的北京田徑世錦賽100米半決賽，蘇炳添再次跑出9秒99的成績，成為第一位闖入世錦賽男子100米決賽的亞洲人。

賽后，蘇炳添的情緒相當激動，“我站在決賽的跑道上不光是代表我一個人，還代表了很多的前輩，因為他們一直都有這樣一個夢想，我站在跑道上就是帶著他們的夢想和所有中國短跑運動員的夢想在跑的。”

2015年，蘇炳添在北京田徑世錦賽再次跑出9秒99。

“因為輸了，反而要再拼一把”

2017年，28歲的蘇炳添再次陷入瓶頸。從2015到2017這兩年，蘇炳添沒能實現(xiàn)成績上進一步提升。2016年，他的賽季最好成績退步到了10秒08，而2017年是全運會年，蘇炳添的狀態(tài)稍有回升，但他也沒找到兩年前突破10秒大關的感覺。

彼時，蘇炳添又萌生了退役的想法——在2017年全運會拿下百米冠軍，然后完美謝幕。

然而，命運像是和蘇炳添開了個玩笑。那一年在天津全運會的賽場，熱身時，蘇炳添拉傷了腿部。2023年在接受《人物》雜志采訪時，蘇炳添回憶道，當時去醫(yī)院檢查后發(fā)現(xiàn)有10公分肌肉撕裂，他打了兩個封閉才勉強上場。最終，蘇炳添負于謝震業(yè)，沒能實現(xiàn)在2017年全運會摘金然后完美謝幕的構(gòu)想。

事實上，全運會金牌是蘇炳添始終在追求的東西。2009年，首次參加全運會的蘇炳添，以10秒52的成績獲得第六名；2013年，蘇炳添以10秒12的成績負于張培萌，獲得亞軍；2017年，蘇炳添以10秒10的成績負于謝震業(yè)，再次獲得亞軍。

參加三屆全運會都沒能奪金，那屆比賽之后，“三戰(zhàn)無金”和“蘇炳添不行了”的言論充斥在蘇炳添耳邊。

在競技體育的賽場上，連續(xù)的失敗往往是最致命的一種打擊，很多運動員都會在這樣的挫折中選擇黯然離開。但蘇炳添卻在失利中找到了繼續(xù)堅持的理由。竇雨佳是田徑圈中和蘇炳添私交甚篤的媒體人，“如果他沒有輸?shù)暨@場比賽，可能他就退役了，因為9秒99當時對于他來說已經(jīng)是非常大的成就了。但正是因為他輸了，反而讓他再拼一把。”

蘇炳添在天津全運會上帶傷作戰(zhàn)。

于是，蘇炳添繼續(xù)堅持，然后又迎來了突破。

2018年國際田聯(lián)馬德里挑戰(zhàn)賽，蘇炳添跑出9秒91，追平了卡塔爾選手奧古諾德保持的亞洲紀錄；世界田聯(lián)鉆石聯(lián)賽巴黎站，蘇炳添再次跑出9秒91。而在百米直道以外，蘇炳添的60米成績也接連在比賽中三度刷新亞洲紀錄。

正當蘇炳添的成績有所突破時，傷病不期而遇——2019年，蘇炳添遭遇了職業(yè)生涯最嚴重的一次傷病，他在接受《人物》采訪時描述了當時的情況，訓練中，由于體能師操作失誤，370公斤的壓力壓向蘇炳添的腰椎。

反復發(fā)作的腰傷導致蘇炳添在2019年成績平平，于是乎，“蘇炳添不行了”和“蘇炳添該退役了”的討論又一次出現(xiàn)在了蘇炳添耳邊。

但蘇炳添還是留了下來，在2019年5月參加在上海舉行的鉆石聯(lián)賽上海站時，只跑出10秒05的蘇炳添淡定地說：“現(xiàn)在你要在中國找一個30歲還能跑10秒05的，沒有了，只有我一個了。在有失誤的情況下還能跑出10秒05，這給我接下來比賽很大的信心。希望下場比賽突破10秒，接下來沖擊9秒90。”

2020東京奧運會男子100米半決賽，蘇炳添打破亞洲紀錄晉級決賽。

“只有堅強不息的人，才能夠夢想成真”

蘇炳添的外教蘭迪·亨廷頓曾經(jīng)說：“年齡是無法對抗的，所以我們要耐心讓蘇炳添恢復，不能讓他的一個傷病在比賽中引發(fā)更多的傷病。”

恰好，蘇炳添又是那個最自律的人。張培萌曾經(jīng)在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說起過，蘇炳添是他見過最自律的運動員，“當我自己想要偷懶的時候，我看到旁邊的蘇炳添多么認真，我也不敢偷懶了。”

這份自律，幫助蘇炳添走過了2019年到2021年的一段漫長蟄伏期。直到2021年蘇炳添在東京新國立競技場完成了中國運動員在奧運短跑賽場上的突破，外界才開始驚訝地探尋，已經(jīng)32歲的蘇炳添是怎么又一次度過職業(yè)生涯的低谷期的？

在那場東京奧運會的百米半決賽中，蘇炳添跑出9秒83，相比于之前的9秒91，提升了0.08秒。蘇炳添成為首位闖入奧運男子百米決賽的中國選手，這個成績排在歷史男子百米紀錄第13名，前12名都是非洲裔選手。

事實上，在2018年的雅加達亞運會上，蘇炳添就曾經(jīng)說過：“老實說，我覺得亞洲人其實是可以跑到9秒85這個成績的。”而他的外教蘭迪·亨廷頓當時也對蘇炳添信心滿滿，“他絕對有潛力跑到9秒80的區(qū)間。”

最終，蘇炳添不僅做到了，而且還將這個“亞洲極限”提高了0.02秒。

“9秒83這個成績意義也是非同尋常，它打破了9秒85是黃種人百米極限的論調(diào)。”也就是在完成了那次突破之后，蘇炳添希望給外界傳遞一個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不要給自己設限，“所以說沒有什么極限是不可以打破的，尤其是自己設定的極限。”

而在東京奧運會之后，蘇炳添也終于達成了那個全國賽場上的執(zhí)念。他以9秒95的成績刷新了全運會男子100米紀錄，圓夢全運會百米金牌。

蘇炳添在2021年終于站上了全運會的最高領獎臺，完成了自己的夢想。

在那屆全運會的賽后發(fā)布會上，蘇炳添回憶起了自己多年來遭受的質(zhì)疑：“2017年的時候，一些人說蘇炳添已經(jīng)跑不動了，但我的故事告訴大家，當一個人在低谷的時候，不應該只有質(zhì)疑，他需要的是幫助，讓他從黑暗和低谷中走出來。”

面對這枚來之不易的全運會金牌，蘇炳添更是感慨道：“上天一直在考驗我，看你放不放棄，不放棄再給你。”

一晃4年過去，蘇炳添如今已不再只是一名單純的運動員，他建立起了自己的跑步實驗室，同時成為了暨南大學體育學院院長，但即便身份有所變化，狀態(tài)有所下滑，但他依舊堅持在賽場上。而生涯“最后一舞”的第四名，看似不完美卻也讓蘇炳添的偉大顯得更加真實。

即便他是粉絲口中的“蘇神”，即便他代表著亞洲百米速度，但他也不過就是一個平凡的普通人，他也會受傷，他也會失敗，他也曾一次次想過放棄，只不過，他在逆境中一次次堅持下來。他真正用21年的堅守，詮釋了他告別賽場前的那句真心話，“只有堅強不息的人，才能夠夢想成真。”

那個一次次想過退役的“平凡的神”，在36歲的年紀，終于退役了。他留下的不僅是一連串光輝的榮譽和成績，更寶貴的是那一份自律和堅持的精神財富。